检察机关支持起诉促成40余万元打赏全额返还

一起未成年人网络打赏维权案分析

2026年第02期    作者:贾欣彦    阅读 3 次

【案件焦点】

随着未成年人群体越来越早地接触网络，网络打赏纠纷层出不穷，这给新时代的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带来了新挑战。面对青少年网络犯罪和网络侵害频发的状况，我们必须采取有力措施，保护未成年人在网络世界中的合法权益。

【案情简介】

花季少女王珏（化名）豪掷40余万元在网络平台打赏，承办律师悉心梳理并固定证据，以创新思维寻求检察机关支持起诉，最终平台全额返还打赏款。本案中，检察院推动平台合规治理，助力营造清朗网络空间。

2021年2月的一天，满面愁容、神色焦躁的王某（即王珏的父亲）来到承办律师办公室。来访前，他已多方奔走半年有余，尝试了各种投诉渠道，问题均未得到解决。随着他连珠炮似的倾诉，这起花季少女豪掷40余万元打赏的案件轮廓逐渐清晰。

王珏就读于一所不错的初中，随着每月的花销逐渐增大，她向家长索要钱款的频率越来越高。王某夫妇察觉到异样，却苦于无法查明原因。直到王珏因抑郁症住院治疗，王某才通过技术手段查看了女儿的手机，发现她在多个游戏软件、聊天APP及互动平台上充值消费、高额打赏主播。其中，打赏金额最大的两个平台分别是某陪玩APP（被诱导打赏21万余元）和某讯旗下的K歌软件（打赏20余万元）。更令人气愤的是，主播不仅恶意诱导打赏，还在聊天中频繁发表性暗示和暴力言论。王某认为主播的上述行为是导致女儿身心受损的罪魁祸首，希望向相关平台讨个说法，要求平台不仅承担相应责任，还应全额退还打赏款项。

【办案过程】

1.对行为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能力作初步判断

承办律师接受王某委托后，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调查与梳理。根据《民法典》第十九条，王珏作为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据此，需区分情形判断其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除纯获利益或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行为外，其他行为须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追认方有效。本案中，王珏的父母对其消费打赏行为并不知情，高达40余万元的打赏明显超出其年龄、智力所能认知的范围，故其父母要求退还钱款于法有据。

2.探寻案件事实，厘清法律关系

本案中，王珏受侵害的行为发生于网络虚拟空间，相关证据仅以电子数据形态存储，其父母难以自行提取有力证据。欲探明真相，须直击问题核心。承办律师通过注册体验及深度使用APP各场景功能后发现，尽管涉案运营公司在APP中公示了“用户协议”“隐私保护协议”等文本，并设置了“保护未成年人”条款，但相关内容浮于表面，实为应付公示的形式主义做法。例如，用户打开APP无需阅读公示文本即可登录使用，实名认证形同虚设；且用户可任意虚构年龄，青少年模式存在明显漏洞……凡此种种，客观上均为王珏注册使用平台并进行高额打赏提供了便利。此外，尽管《未成年人保护法》已明确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措施保护未成年人，避免其接触不当内容，但运营公司对用户言论的监管仍停留在口号层面。例如，王珏的大量聊天记录显示存在诱导打赏及不宜未成年人接触的内容，且用户进入虚拟聊天弹窗后频繁出现涉暴、涉黄等低俗暗示性言论，均表明平台的监管措施流于形式，并未有效落实。上述运营漏洞的查证，厘清了王珏身心及财产受损的事实与运营公司违规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

3.固定证据，设计最优诉讼方案

承办律师通过多渠道搜集证据并运用公证手段予以固定，一方面以发送律师函的形式与运营公司进行多轮谈判，另一方面依法争取检察机关支持起诉——这些举措是本案能够顺利解决的关键。在固定证据阶段，承办律师不仅收集了王珏在应用程序内的消费记录、通讯记录等直接证据，还深入研究网站运营规范、应用程序注册流程及认证机制，从而掌握了实际操作的关键数据，确保了证据链的完整性和真实性。此外，承办律师委托公证机构对收集到的电子证据进行公证，增强了证据的法律效力。设计诉讼方案时，承办律师充分考虑案件特殊性，既针对运营公司的违规行为提出明确的赔偿要求，又争取检察机关支持起诉形成法律威慑，为案件的最终和解奠定了坚实基础。

经过一年半的努力，本案终于得到妥善解决。在法院、检察院及承办律师等各方的协同推动下，双方最终达成和解，王珏在网络打赏过程中支付的所有款项均被全额退还。

【案件评析】

本案中，王珏在众多平台上进行打赏且涉案金额庞大，显著增加了维权的复杂性。

首先，承办律师面临管辖确定问题。由于案件牵涉多个平台，各平台的运营公司不同且注册地分散，承办律师梳理案情后，综合考量各平台的违法情节及证据情况，最终决定针对两个打赏金额最大的平台分别提起诉讼。

其次，承办律师面临取证困境。王珏日常独立使用手机，且青春期的孩子普遍介意父母对其隐私的关注，故事发前后其父母均不了解具体情况，亦未留存任何可用作诉讼依据的证据。承办律师只能通过对涉案应用程序的深度体验与技术分析来取证，并通过保全措施固定证据。同时，承办律师在诉前与相关平台的法务团队进行了数轮谈判，尝试获取部分证据。然而，谈判过程并不顺利，对方态度消极，明确拒绝配合。

因此，承办律师面临如何提升胜诉把握的挑战。经深入研判，承办律师决定依据《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关于支持起诉的规定，向区检察院申请支持起诉。经与检察官深入沟通，区检察院决定支持起诉。检察机关的介入有效推动了案件审理进程，本案成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领域检察机关支持起诉的标志性案例。

案件办理期间，正值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正式施行，该法为本案的妥善处理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法律依据。承办律师充分借助这一契机，详细阐述了运营公司在未成年人保护方面存在的漏洞和违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对王珏身心造成的实际损害。同时，承办律师强调了检察机关履行法律监督职责、支持起诉对案件公正审理的积极推动作用。案件审理过程中，承办律师提交了详尽的证据材料，包括王珏的消费记录、通讯记录、经公证的电子证据等，以及运营公司违规行为的详细分析报告。这些证据和报告充分证明了运营公司在未成年人保护方面的失职，以及其违规行为对王珏造成的实际损害。最终，经法院调解，双方达成和解，运营公司全额退还王珏的打赏款项。本案的妥善处理不仅为当事人挽回了经济损失，更向社会传递了明确的信号：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是法律责任，侵犯未成年人权益必将承担法律后果。

本案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领域的维权与诉讼处理提供了重要参考，被最高检和最高院的年度工作报告引用；本案亦为检察机关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提供了实践参考。2023年，本案入选全国第五届依法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十大案例，并获评上海市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十大优秀案例。

【法律依据及建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第9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未经其监护人同意，参与网络付费游戏或者网络直播平台‘打赏’等方式支出与其年龄、智力不相适应的款项，监护人请求网络服务提供者返还该款项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

《民法典》第十九条规定：“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但是，可以独立实施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

《民事诉讼法》第十四规定：“人民检察院有权对民事诉讼实行法律监督。”第十五条规定：“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对损害国家、集体或者个人民事权益的行为，可以支持受损害的单位或者个人向人民法院起诉。”

综上所述，承办律师从以下四个维度展开工作：

1.锁定平台过错，夯实证据基础

承办律师通过深度体验涉案APP及梳理在案证据，查实平台在实名认证、青少年模式及内容审核方面存在重大漏洞，为后续维权奠定基础。

2.多维度取证维权，争取检察机关支持起诉

承办律师注重多维度取证维权，同时高度重视案件办理全过程对未成年人的保护，严格防范隐私泄露风险，避免二次伤害。此外，依法寻求检察机关支持起诉亦是本案顺利解决的关键。

3.修复亲子关系，强化监护职责

承办律师认为，本案亦引发对亲子关系及监护职责的反思。希望相关部门对网络平台加大监管力度，督促运营者切实履行未成年人保护义务，完善技术手段，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然而，法律法规及新业态管理办法、技术手段均具有一定的滞后性。父母应当积极关注孩子成长、履行监护职责，构建良好的亲子关系，贯彻《未成年人保护法》确立的“家庭保护”首要原则，从源头上预防类似本案的遭遇。

4.推动法治完善，实现长效保护

承办律师不仅关注个案正义的实现，更致力于推动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法治完善，使未成年人的权益得到全面、长效保护。

本案中，经承办律师依法维权，王珏的所有打赏款项均被全额返还。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场全面胜利。然而，我们需要深思：这是否是真正的胜利？打赏款项全额退还虽使财产权益得到救济，但这仅是问题解决的阶段性进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是一项系统性、长期性事业，不能仅依赖事后救济。

涉案运营公司的漏洞与失职折射出网络环境下未成年人保护的严峻形势。全额退款虽弥补了财产损失，但王珏受到的身心损害非一纸协议所能弥补，其心理创伤更非短期内可以愈合。诱导打赏、低俗暗示等行为如同网络空间的毒瘤，持续侵蚀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因此，真正的胜利在于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体系。这需要持续完善法律法规，确保监管有法可依、有章可循；需要网络平台运营企业切实履行社会责任，强化技术手段，严格内容审核，将未成年人保护措施落到实处；需要家长积极履行监护职责，关注孩子的成长动态，增进与孩子的沟通互信。唯有多方协调、形成合力，方能从源头上防范类似事件，让未成年人在清朗网络空间中健康成长——这才是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事业追求的真正胜利。

 

贾欣彦

上海兰迪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上海律协未成年人权益保护专业委员会委员、虹口区女律联理事，虹口区学校家庭教育研究与指导中心特聘专家

业务方向：家事与财富传承、民商争议解决、劳动与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