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摘要

1980年《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下文简称CISG、公约）规定，在交付不符合同货物的情形下，买方可以行使以下权利：（1）若货物不符构成根本违约，买方可要求交付替代物（CISG第46条第2款），或宣告合同无效（CISG第49条第1款a项）；（2）买方可以要求卖方通过修理对不符之处作出补救，除非考虑所有情况这样做不合理（CISG第49条第1款a项）；（3）买方可以减价（CISG第50条）；（4）买方可以主张损害赔偿，行使其他救济权利并不剥夺其主张损害赔偿的权利（CISG第45条第1款b项、第45条第2款）。减价是CISG第50条赋予买方的独立救济权利，其以比例计算为核心特征，旨在货物不符时维持合同效力并重新调整给付与对待之间的对价平衡关系。本文围绕第50条的司法适用展开分析，依次探析减价的法律性质与前提条件、比例计算方法的规范构造、减价幅度的边界、估价的时间与地点确定，以及举证责任的分配。

二、CISG第50条减价权的行使前提条件

CISG第50条：“如果货物与合同不符，不论价款是否已付，买方都可以减低价格，减价按实际交付的货物在交货时的价值与符合合同的货物在该时的价值两者之间的比例计算。但是，如果卖方按照第三十七条或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对任何不履行义务做出补救，或者买方拒绝接受卖方按照该两条规定履行义务，则买方不得减低价格。”

结合公约条文、判例摘要与司法实践，行使减价权需要同时满足全部构成要件：

（一）卖方交付的货物存在CISG第35条 [1] 意义上的货物不符

货物不符涵盖质量、规格、数量、包装不符合合同约定，也包括单证瑕疵；迟延交货、 拒绝交货、第三方权利主张不属于第50条的适用范围，减价仅针对已经完成交付的货物本身瑕疵。减价权不要求卖方存在过错，即便卖方依据CISG 第79条遭遇不可抗力免责而免于损害赔偿，只要货物客观上不符，买方依旧可以行使减价权。

（二）买方已履行瑕疵通知义务

买方需要按照CISG第38条 [2] 检验货物，并依据第39条，在发现或理应发现货物不符后的合理时间内将瑕疵通知卖方；若未履行通知义务，买方丧失主张货物不符以及减价的权利。仅当符合第44条例外情形，即买方未发出通知具备合理理由，才可以继续行使减价权，但不能主张利润损失的损害赔偿。

（三）买方作出减价的意思表示

实践中，买方拒绝足额支付货款、诉讼中明确请求降低价款，均可构成有效的减价宣告，不要求必须使用“减价”这一特定术语。瑞士日内瓦上诉法院窗框案判决认为买方不能在不说明减价数额的情况下请求价款返还。数额可以在作出减价意思表示之后确定，但必须在针对相对人的诉讼程序中明确减价金额。

（四）不存在权利阻却事由

若卖方依据CISG第37条 [3] （提前交付货物情形下的补救）或者CISG第48条（交货之后的补救），已经对瑕疵完成修理、替换等补救；或者卖方提供合理补救机会，买方无正当理由拒绝接受补救，则买方不得行使减价权。

（五）不存在CISG第80条的情形

CISG第80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因其行为或不行为而使得另一方当事人不履行义务时，不得声称该另一方当事人不履行义务。如果货物不符是因买方行为或者买方提供的原材料造成，基于过错归责，买方不能行使减价救济。同时，当事人可以通过合同约定排除减价权，但单纯低价交易本身不视为默示排除减价救济。

值得关注的是，减价权的行使不受CISG第49条第(2)款所规定的宣告合同无效的合理期限的限制。德国科布伦茨高等法院葡萄酒瓶案中明确：买方在就酒瓶不符合同情形作出明确通知之后，拒绝支付货款，可以解释为将价款减至零元。法院强调，即使买方因超过CISG第49条第(2)款(b)项规定的合理期限而丧失了宣告合同无效的权利，其减价权依然独立存在。这一规则使减价在时间维度上具有比宣告无效更大的弹性，也为买方在合同关系已趋于稳定后提供了救济空间。

三、减价的计算规则

（一）计算规则

1、比例计算法（相对计算法）

CISG第50条明确规定：“如果货物不符合同，不论价款是否已付，买方都可以减低价格，减价按实际交付的货物在交货时的价值与符合合同的货物在当时的价值两者之间的比例计算。”。计算公式： 减价后应付价款 = 合同约定价款 ×（实际交付瑕疵货物交货时价值 ÷ 合格货物交货时的假设价值）

示例：合同价款 50，交货时合格货物市场价值 60，瑕疵货物价值 40；减价后应付价款 = 50×(40÷60)=33.3，减价金额 = 16.7。减价幅度=16.7÷50=33.4%。

值得注意的是，合格货物 “假设价值” 不等于合同约定价款。当交货时市场价格上涨，合格货物市场价值高于合同价；市场下行则低于合同价。只有难以评估市场价值的情况下，司法实践才会推定合同价格等同于合格货物交货时的价值。当事人有权另行约定减价计算方式，且约定优先于CISG第50条规定的比例计算公式。

当双方当事人并未另行约定减价计算方式，即按照第50条进行减价时，则比例计算法是强制计算方法，该点由瑞士苏黎世商事法院“艺术图书案”明确：“CISG第50条的价值减损采比例计算规则：买方可以减价；减价按照实际交付货物交货时的价值，与符合合同货物同时点价值的比例计算。该计算方式具有强制效力，原则上不允许直接估算受损货物价值作为减后价款，也不允许简单从合同价扣除预估修复费用”；瑞士家具案进一步明确：CISG第50条项下的减价，并非维修费用赔偿，而是根据货物实际价值对合同价款进行调整。

比例法的规范意义在于维持当事人订立合同时所设想的给付与对待给付之间的对等关系，并使之适应变化了的情况。这一方法使减价区别于以充分赔偿为原则的损害赔偿。减价并非旨在保护买方的预期利益、信赖利益或返还利益，而是试图维持交易的比例。

2、绝对计算法

与比例法相对的是绝对计算法，即直接从约定价款中扣除所收货物的客观价值。只有当合同价款刚好等于交货时合格货物市场价值，比例计算结果才会和“合格货物价值减去瑕疵货物价值”的绝对差额法结果一致。一旦市场发生波动，两种计算结果会产生显著差异。司法实践中，较少采用绝对计算法。

（二）减价幅度与边界

1、减价幅度

当有瑕疵货物的客观价值与无瑕疵货物价值之比无法严格确定时，多由法院酌定减价金额，此时法官有较大的自由裁量权。经检索国内外类似案例，法官酌定的减价幅度多位于20%-30%。

案例名称	法院及案号	核心事实与争议	减价计算与结果
德国意大利鞋案	Landgericht Aachen (District Court Aachen) 41 O 198/89	意大利卖方与德国买方就鞋类买卖合同产生纠纷。买方因货物（鞋头铆钉）不符而单方减价。	法院采用CISG第50条规定的比例法，判决减价幅度为三分之一。
瑞士家具案	Pretura di Locarno Campagna (Court of First Instance Locarno Campagna) 6562	意大利卖方与瑞士买方就多件家具（沙发等）的质量问题产生纠纷。买方主张以维修费抵销货款。	法院指出：“CISG第50条项下的减价，并非维修费用赔偿，而是根据货物实际价值对合同价款进行调整。 买方主张买方未付余额总计11,045.60瑞士法郎，被告主张减价：5420瑞士法郎（家具被客户退回）+2700瑞士法郎（维修费用）+550瑞士法郎（因瑕疵给予客户的折扣）+450瑞士法郎（维修费用）法院仅部分支持维修费用及给客户的折扣费用，酌定被告应向原告公司支付9,500瑞士法郎。
意大利 瑞士 路由器案	Tribunale di Pisa652/2019	买方向卖方购买路由器，存在不兼容问题，其中60台存放于买方仓库内，140台通过买方购买中间设备售出。	本案将60台与40台分开计算（将异议人已付 50% 价款视为 100 台可用设备对价）。 原告主张15072欧元“符合合同标准的货物价值，法院指出： （1）对于已售卖的60台：采用卖方报价：8100 欧元（不含增值税，即 135 欧元 ×60 台）。考虑设备缺少认证，依据公平原则（意大利最高法院2000年第 13332号判决认可减价之诉可适用公平估值），实际交付设备价值核定为 3240 欧元。价值差额即减价金额为 4860 欧元。该金额另计增值税与法定利息。 （2）对于未售卖的40台：另外追加5400欧元，对应异议人采购的140台设备中剩余40台（将异议人已付50%价款视为100台可用设备对价）；合计 10260 欧元（不含增值税）。
俄罗斯联邦工商会国际商事仲裁院裁决	、   Tribunal of Int'l Commercial Arbitration at the Russian Federation Chamber of Commerce 5/2004	货物在目的港被发现存在瑕疵，两份由买方自行委托、自行承担费用的专家鉴定报告对此予以证实；买方因接收瑕疵货物遭受损失，主张减价20%。	关于买方主张的减价幅度：买方一共委托两份鉴定，其中只有2003年11月6日的鉴定报告载明因瑕疵应当减价的货物范围，鉴定给出的减价比例为货物价款的20%。 针对卖方对该鉴定报告的异议，仲裁庭认为：卖方主张鉴定报告存在不确定性的抗辩不能成立；且卖方提交仲裁庭的材料中，并没有两批货物俄罗斯质量证书原件或副本，卖方未能有效证明货物附有质量证书。 据此仲裁庭认定，买方主张按20%比例扣减货款具备依据。
中国茶叶色选机案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浙商外终字第16号	韩国卖方与中国买方就色选机质量纠纷。法院认定货物存在瑕疵，但驳回买方退货请求，支持其减价。	酌情减价。原告主张861000元。由于无法精确计算价值损失，且买方仍在继续使用设备，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酌情减价20万元。
中国木材案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宁商外初字第75号	中国买方与加拿大卖方就SPF板材等级不符产生纠纷。法院认定卖方交付的货物中高等级板材比例远低于约定。	综合酌定。因交付的混装板材无直接市场价，法院综合了卖方曾提议的补偿（30美元/立方米）、同类板材市场价及第三方转售价，最终酌定减价幅度为每立方米40美元（19.9%），并据此计算了差价损失和增值税损失。

 

2、减价至零问题

当交付的货物完全无价值时，买方能否将价格减至零，是减价制度中最具争议的问题之一。主流观点持肯定立场。德国科布伦茨高等法院在葡萄酒瓶案中指出，由于包装缺陷导致酒瓶完全破碎或失去无菌状态，货物已丧失全部价值，法院支持买方将价格减价至零；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在冷冻猪肉案中指出：“本案关键在于：事后显现、且卖方未能推翻的污染嫌疑，已经导致货物丧失市场流通与转售可能性……综上：买方对1999年4月15日、4月27日两批货物将货款减至零，具有正当依据。”；奥地利最高法院在2005年咖啡机案中也指出:“货物自始存在原告明知的瑕疵（CISG第40条），买方有权依据CISG第50条行使减价权。该条规定的比例计算方式，在货物完全丧失价值时，会导致价款减至零。”理论通说认为，当货物完全无价值且无法销售时，减价至零是比例计算方法的逻辑结果——若实际交付货物的价值为零，则公式中的分子为零，减价后价格自然为零。

四、减价计算的时间与地点

货物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价值会发生变化。要正确计算减价，必须确定价值评估的时间、地点。

（一）减价计算的时间：交货时而非合同订立时

CISG第50条明确规定以“交货时”作为确定实际交付货物价值和合格货物假设价值的时间基准，价值评估时点锁定于交货之时，而非合同订立之时。当销售合同涉及货物运输时，减价估价的相关时间应如何确定实务中也存在争议。CISG第31条第(1)款(a)项规定，在此情形下，卖方将货物移交给第一承运人即完成交付。据此，交货时间应为向第一承运人移交货物的时间。理论上有观点主张应以货物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为准，理由是买方只有在货物到达后才能检验货物并发现瑕疵。该理论也有反对意见，如SANDRA FIŠER ŠOBOT在Calculation of Price Reduction in International Sale of Goods Contracts一文中表示该观点不可取，理由有四：其一，它与CISG第31条明确定义的交付概念不一致；其二，它不符合CISG关于风险转移的规则——根据CISG第67条，风险在货物移交给第一承运人时转移给买方，此后货物在运输途中的损害由买方承担，与卖方无关；其三，若以目的地为估价时间，则须对运输途中发生的变质进行假设性评估，增加操作困难；其四，无论货物是在特定地点交由买方处置还是移交给承运人，货物都会被运输，难以理解为何仅在前一种情形下以运输前的地点为准。

（二）减价计算的地点：交付履行地

CISG第50条未明确规定估价的地点。主流观点认为，减价计算的相关地点应为交付履行地。以交付履行地为估价地点与CISG的风险转移规则保持了一致。减价允许买方就风险转移时存在的不符获得补偿，因此相关地点也应为风险转移发生的地点，即交付履行地。若合格货物与不合格货物的价值比例在交付地与目的地之间发生变化，让卖方承担目的地市场的风险将是不公平的。

五、 减价与损害赔偿的关系及实务策略

（一）两种救济的制度差异

减价与损害赔偿虽同属金钱救济，但其计算方式截然不同。减价采用比例法，以合同价格为计算基准，通过调整价款来维持交易的对等关系；损害赔偿则遵循充分赔偿原则，旨在使受损方处于合同如约履行的地位。这一差异在价格波动情形下可能产生显著不同的结果。

（二）救济的合并行使

根据CISG第45条第(2)款，买方可以合并行使不同救济，比如买方可以在主张减价的同时，就减价未覆盖的损失另行主张损害赔偿。但损害赔偿只能针对货物价值减损以外的损失，因为价值减损部分已在减价中得到反映。此外，当卖方可能依据CISG第79条免除损害赔偿责任时，减价仍可适用，因为减价不取决于卖方是否有过错。这使减价在免责情形下成为买方唯一可用的金钱救济。

在实践中，买方选择减价还是损害赔偿，取决于多种因素。当市场价格上涨时，减价可能优于损害赔偿；当市场价格下跌时，损害赔偿可能更为有利。当货物完全无价值且买方希望保留货物时，减价至零提供了实质上的退出机制。当卖方可能主张免责时，减价是唯一可靠的金钱救济。因此，买方在作出救济选择前，应综合评估市场价格走向、货物实际状况、卖方免责可能性以及举证难度等因素。

 

作者：吴亚兰律师  律师助理 陈舒怡

 

[1]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Contracts for the International Sale of Goods (1980) ) Article 35
(1) The seller must deliver goods which are of the quantity, quality and description required by the contract and which are contained or packaged in the manner required by the contract.
(2) Except where the parties have agreed otherwise, the goods do not conform with the contract unless they:
(a) are fit for the purposes for which goods of the same description would ordinarily be used;
(b) are fit for any particular purpose expressly or impliedly made known to the seller at the time of the conclusion of the contract, except where the circumstances show that the buyer did not rely, or that it was unreasonable for him to rely, on the seller's skill and judgement;
(c) possess the qualities of goods which the seller has held out to the buyer as a sample or model;
(d) are contained or packaged in the manner usual for such goods or, where there is no such manner, in a manner adequate to preserve and protect the goods.
(3) The seller is not liable under subparagraphs (a) to (d) of the preceding paragraph for any lack of conformity of the goods if at the time of the conclusion of the contract the buyer knew or could not have been unaware of such lack of conformity.

[2]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Contracts for the International Sale of Goods (1980) ) Article 38
(1) The buyer must examine the goods, or cause them to be examined, within as short a period as is practicable in the circumstances.

(2)  If the contract involves carriage of the goods, examination may be deferred until after the goods have arrived at their destination.

(3) If the goods are redirected in transit or redispatched by the buyer without a reasonable opportunity for examination by him and at the time of the conclusion of the contract the seller knew or ought to have known of the possibility of such redirection or redispatch, examination may be deferred until after the goods have arrived at the new destination.

[3]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Contracts for the International Sale of Goods (1980) ) Article 37  If the seller has delivered goods before the date for delivery, he may, up to that date, deliver any missing part or make up any deficiency in the quantity of the goods delivered, or deliver goods in replacement of any non-conforming goods delivered or remedy any lack of conformity in the goods delivered, provided that the exercise of this right does not cause the buyer unreasonable inconvenience or unreasonable expense. However, the buyer retains any right to claim damages as provided for in this Conven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