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AI深度伪造（deepfake）技术是人工智能发展的一项产物，它能让歌手“唱出”从未唱过的歌，也能让演员“出演”从未演过的剧。但与此同时，这项技术的滥用也在催生一股虚假与诽谤内容的浪潮。2024年2月，有犯罪嫌疑人利用深度伪造技术进行AI换脸，假冒跨国企业奥雅纳（Arup）英国总部的CFO及高管团队，从该企业香港分公司骗走近2亿港币。更有甚者，利用deepfake技术制作和传播换脸后的女性色情图片、视频。不少明星艺人深受其扰，著名歌星Taylor Swift便是其中之一；而大量普通人也正在沦为这场技术“侵扰”的对象。例如，据韩国新闻报道，大量女性成为深度伪造性犯罪的受害者，其中近三分之一为未成年人。AI deepfake技术在给观众带来新鲜感官体验的同时，其所引发的侵权问题也屡见不鲜且愈演愈烈。

随着AI deepfake技术应用的日益广泛，技术革新带来的另一面是个人形象权因技术滥用而被侵犯的“灰色地带”也在悄然扩张。具体来看，个人形象权的受损客体已从肖像扩展到声音，受损主体也从名人不断向素人蔓延，侵权现象更呈现出色情化和犯罪化的特征。此外，在全球最近的司法实践中，AI deepfake技术不仅被用于制作自然人的数字分身（digital replicas）而引发侵权争议，也被用于“复活”已故人士，由此产生了新的争议。本文将梳理美国关于深度伪造（deepfake）的最新法律规范及司法实践，并进一步探讨AI与个人形象权保护之间的关系。

 

一、规制路径：州与联邦的双轨探索

美国法中与deepfake最相关的是隐私权和个人形象权。目前，在联邦法层面，美国尚未有针对个人形象权的已生效法律。在州法层面，美国部分州并未立法承认隐私权和个人形象权，而承认这两个权利的州在具体权利条款上也因州而异，尤其是在个人形象权的保护期限、侵权构成、第一修正案的适用以及司法救济等方面的规定均不相同。

（一）州级先行：以个人形象权为核心的立法扩散

在针对AI deepfake的立法保护方面，田纳西州走在了美国各州前列。该州于2024年7月1日生效的《确保肖像、声音和图像安全法》（Ensuring Likeness Voice and Image Security Act，简称“The ELVIS Act”），明确禁止未经权利人同意，对任何个体（every individual）包括声音在内的个人形象权客体实施AI克隆。

田纳西州的立法迅速产生了示范效应。2024年8月9日，伊利诺伊州州长签署HB4875法案，该州由此成为美国第二个以个人形象权为基点防范AI技术侵害的州。该法案对伊利诺伊州原有的《个人形象权法》（Right of Publicity Act）部分条款作出修改，赋予个人针对未经授权的数字复制品提起侵权诉讼并获得救济的权利。

 加利福尼亚州与纽约州也在同步推进相关立法。加利福尼亚州的立法轨迹呈现出延续与扩展并行的特点。早在2019年，该州即颁布AB602法案，针对色情制品领域的深度伪造行为作出规制。2024年8月底，州参众两院又投票通过AB2602法案，对《加州劳动法典》（the Labor Code of California）部分条款作出修改，规定使用表演者的“数字复制品”（digital replica）须经授权，保护范围覆盖影视、游戏、有声书及广告等领域中表演者的形象与声音权益。紧随其后，2024年8月31日，州参众两院投票通过AB1836法案，修改《加州民法典》（the Civil Code of California）部分条款，将保护对象延伸至已故名人的数字复制权。上述两项法案均需加州州长签署方可正式生效。

纽约州的立法路径则有所不同。2023年9月29日，纽约州州长签署S1042A法案，对《纽约州刑法》（New York Penal Law）部分条款作出修改。该法案明确禁止传播利用AI deepfake技术制作的、未经本人同意的色情图像，但其规制范围仅限于传播环节，并未将制造此类深度伪造内容的行为一并纳入禁止之列。

 （二）联邦跟进：数字复制权的创设尝试与立法僵局

 各州虽在AI deepfake的个人形象权保护上动作频频，但彼此之间在保护对象、保护期限及救济措施等关键事项上并不统一。这种碎片化格局，促使美国版权局在2024年7月底的报告中作出明确表态，认为“美国迫切需要制定一部联邦法律来解决未经授权的数字复制品问题”。然而，就目前而言，美国联邦层面尚未形成一套专门针对deepfake的整体规范框架，现行保护主要散见于《版权法》《联邦贸易委员会法》《兰哈姆法》和《通信法》，且仅能就deepfake所涉的不同领域问题提供有限度的救济。

尽管如此，联邦层面的专门立法探索并未停步。2024年7月31日，克里斯·库恩斯（Chris Coons）等议员正式向参议院提出《培育原创、促进艺术和保障娱乐行业安全法案（草案）》（Nurture Originals, Foster Art, and Keep Entertainment Safe Act of 2023，简称“NO FAKES Act”）。该法案的核心要点可归纳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创设“数字复制权”。 NO FAKES Act拟从联邦层面确立一项名为“数字复制权”（digital replication right）的知识产权，用以保护所有人的声音和视觉形象。就其性质而言，数字复制权是一种财产权，权利人可授权他人在数字复制品中使用其声音和视觉形象。该权利在生前不得转让，但可以授权、可以继承；权利人死后，该权利仍受保护，最长保护期可达70年。保护对象涵盖成年人与未成年人。

第二，明确侵权情形、诉讼时效与救济类型。 法案将未经权利人同意而制作、发布、复制、传播或以其他方式向公众提供数字复制品的行为列为侵权情形；诉讼时效为发现侵权之日起三年；救济类型包括金钱赔偿、禁令、惩罚性赔偿以及负担律师费等。

 第三，平衡各方利益。 这是该法案较为突出的特点。在艺人与公司之间，法案从联邦层面否定了数字复制权的可转让性，使权利人在生前演艺生涯中免于被大型唱片公司、制片公司等巨头强迫转让，死后亦可通过展期方式继续维护其权利利益。这一安排被认为有助于缓解此前好莱坞工会大罢工所暴露的演员、编剧与影视制作公司之间的紧张关系。在平台利益方面，法案延续了美国《千禧年数字版权法》（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 of 1998，简称“DMCA”）所确立的“通知—删除”避风港原则。

与NO FAKES Act同期，联邦层面还有两项立法动议值得关注。2024年7月11日，美国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玛丽亚·坎特威尔（Maria Cantwell）等人提出《内容来源保护及防止编辑和深度伪造媒体完整性（草案）》（Content Origin Protection and Integrity from Edited and Deepfaked Media Act，简称“COPIED Act”），意图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建立新的联邦透明度准则，使记者、艺术家和词曲作者的原创内容免遭非法AI deepfake技术的篡改与滥用。2024年7月24日，由参议员迪克·德宾（Dick Durbin）等人提出的《2024年破坏明确伪造图像和未经同意的编辑法案》（Disrupt Explicit Forged Images and Non-Consensual Edits Act of 2024，简称“DEFIANCE Act”）在参议院获得通过。该法案对数字伪造（digital forgery，通常被称为deepfakes）的概念作出界定，旨在追究行为人未经权利人同意、利用deepfake技术制作和传播虚假私密图像与视频的责任。

 

二、司法样本：乔治·卡林案对“数字复活”的裁判回应

2024年6月18日，加利福尼亚州中区地方法院就Main Sequence, Ltd. v. Dudesy, LLC一案作出和解同意判决并签发永久禁令。该案涉及利用deepfake技术侵害已故艺人个人形象权及版权，是美国司法对“数字复活”问题的一次直接回应。

案件双方主体分别为：共同原告Main Sequence, Ltd.，一家注册于缅因州的公司，负责管理已故喜剧演员乔治·卡林（George Carlin）的遗产，管理范围涵盖其个人形象权及版权作品；杰罗尔德·哈姆扎（Jerold Hamza）为卡林遗产的执行人。被告Dudesy, LLC则是YouTube播客频道“Dudesy”的运营方。

纠纷缘起于被告未经授权使用AI技术“复活”卡林。卡林于2008年去世。据起诉书所述，被告利用卡林的原创版权作品——即其单口喜剧——编写了一部喜剧特辑剧本，内容为卡林对其去世后时事的评论，并制作了模仿卡林声音的版本以“表演”该剧本。2024年1月9日，被告在Dudesy播客的YouTube频道发布了这档AI生成的喜剧特辑，命名为“I'm Glad I'm Dead”（以下称“被诉节目”），并借此获取流量与收益。

原告主张，被告上述行为同时侵害了卡林的版权与个人形象权，法律依据包括《加州普通法》、《加州民法典》第3344条（其中第3344.1条专门规定了对权利人死后个人形象权的保护）以及美国《版权法》第501条（17 U.S.C. § 501）。2024年1月25日，原告正式提起诉讼。

诉讼进程中，被告于2024年1月31日通知原告，已将被诉节目从Dudesy播客的YouTube频道下架，并采取合理措施删除Dudesy播客及其社交媒体账户（含Instagram、Facebook和TikTok）上所有提及卡林的内容。2024年4月1日，双方达成和解，并于次日向加州中区地方法院提交同意判决和永久禁令的联合动议。

2024年6月18日，法院发布和解同意判决和永久禁令。法院认定，被告在原告不知情或未同意的情况下以AI技术制作视频，侵犯了原告的权利（“in violation of Plaintiffs' rights”）。据此，法院对被告签发永久禁令：禁止被告在任何网站、账号或平台发布被诉节目；禁止被告未经原告书面同意，在所有社交媒体上使用乔治·卡林的肖像、声音和形象。

 

三、AI“复活”逝者的法律困境与延伸讨论

 （一）死后形象权保护期限的州际差异与法律真空

乔治·卡林案虽然为AI“复活”逝者的司法实践提供了重要参考，但这一领域仍面临深层的法律困境。其中最突出的问题是美国各州对死后形象权的保护期限存在巨大差异，例如加利福尼亚州对已故人格的形象权提供死后70年的保护 [1] ，田纳西州对死后形象权的保护期限仅为10年 [2] 。在加州，死后形象权被认定为可继承的财产权，权利人死后70年内未经授权不得将其姓名、声音、签名、照片或形象用于商品或广告。 [3] 然而，在那些未承认死后形象权的州，AI“复活”逝者的行为可能面临完全不同的法律评价。

这种差异意味着，同一个AI“复活”项目在不同州可能面临截然不同的法律后果，这无疑增加了法律适用的不确定性，也为“择地诉讼”（forum shopping）提供了空间。美国版权局在其报告中明确指出“若缺乏强有力的全国性应对措施，未经授权发布和传播人工智能生成的数字复制品，不仅会在娱乐和政治领域，也会对普通民众造成严重损害”，正是对这一碎片化格局的直接回应。 [4] 然而，NO FAKES Act等联邦立法提案虽已提出，但迄今仍停留在参议院通过阶段 [5] ，联邦层面的法律真空状态仍在延续。

 （二）数字复活的技术应用与伦理争议

 在技术应用层面，AI“复活”逝者已在多个场景中落地。2024年3月，Authentic Brands Group与Soul Machines合作，在SXSW大会上推出了“Digital Marilyn”（数字玛丽莲·梦露），该项目使用AI技术重现了玛丽莲·梦露的声音和神态，能够“使用先进的自然语言处理、深度学习和GPT 3.5与粉丝实时互动”，以梦露的声音回复粉丝提问、分享轶事，甚至“提供个性化问候”。Authentic Brands Group于2011年收购了梦露的知识产权，该合作引发了广泛的社交媒体批评。 [6]

除此之外，AI“复活”逝者的现象正从名人领域向普通家庭扩散。据NPR新闻2024年7月报道，一位名叫孙凯的中国工程师创建了一个AI驱动的已故母亲虚拟化身（包括声音、图像和形象），他每天都与这个虚拟化身对话。 [7] 与此同时，一些令人不安的案例也在出现——2024年10月，《Futurism》杂志报道了一位名叫德鲁·克雷森特的人发现他18年前被谋杀的女儿在某AI服务上被“数字复活”，而这一行为完全未经其同意。 [8]

 这些案例揭示了AI“复活”逝者所引发的深层伦理争议。围绕AI“复活”逝者的伦理问题，学界提出了多维度的关切。首先是知情同意问题 [9] ——逝者在生前是否曾经同意其形象和声音被用于AI生成？其次是隐私权保护 [10] ——逝者的个人数据（包括社交媒体帖子、私人通信、照片和录音）被用于训练AI模型是否构成对其隐私的侵犯？再者是情感操纵风险 [11] ——当“悲伤机器人”（grief bots）被商业化推广时，它们可能利用生者的哀伤情绪进行商业牟利，甚至可能对生者的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正如有学者指出的，“在一个生者通常与悲伤机器人互动的世界里，生者将与我们现在所知的生者不同”。 [12] 现行法律框架对这些问题尚缺乏充分回应，美国也没有专门针对“悲伤机器人”的规定，尽管各州法律承认个人在死后有保护姓名、肖像、声音和其他识别特征不被商业使用的权利。

 （三）联邦立法中的第一修正案平衡难题 [13]

在联邦立法层面，NO FAKES Act等法案面临的核心争议在于如何在保护个人形象权与维护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之间取得适当平衡。美国版权局在2024年7月31日发布数字复制品报告后，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数千份评论，评论者在“保护个人免受未经授权深度伪造侵害”与“尊重言论自由和内容传播”之间如何实现平衡存在显著分歧。这一分歧本身即揭示了问题的宪法深度：deepfake内容在宪法上构成“言论”，因此第一修正案的保护必然适用于deepfake内容，也必然影响对该领域进行进一步监管的可能性。美国版权局在报告中明确承认，数字复制品在“新闻报道、艺术作品、戏仿和政治意见”等场景中存在“合法的、受宪法保护的用途”。

这些争议表明，在AI deepfake治理中，个人形象权保护与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之间的张力将持续存在。美国版权局最终建议联邦立法采用“平衡框架”而非“分类豁免”来协调这一张力，要求法院综合考量使用目的、是否具有表达性或政治性、数字复制品与使用目的的相关性、是否具有欺骗意图、是否标注、损害程度以及使用者善意等因素。但正如版权局自身所承认的，这种逐案平衡的做法虽然提供了灵活性，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不同司法辖区之间判决不一致的可能性、诉讼成本的增加以及潜在的寒蝉效应”。立法者仍需在保护个人形象权与维护言论自由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

 

结语

通过上文对于美国法律法规和案例的梳理可见，美国十分关注AI deepfake引发的法律问题，并尝试通过立法和司法途径来加以规制。目前美国利用“个人形象权”作为主要监管路径，通过联邦和各州立法来进行调整。从联邦层面的NO FAKES Act、COPIED Act、DEFIANCE Act等立法提案，到各州如田纳西州、伊利诺伊州、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的积极立法探索，美国正在构建一个从联邦到州的多层次、立体化的deepfake法律规制体系。在司法实践中，乔治·卡林遗产维权案也表明，美国法院倾向于通过个人形象权和版权双重路径来保护权利人（包括已故名人）免受AI deepfake技术的侵害。

 然而，美国同样面临相关监管措施如何细化的问题，例如避风港原则在AI deepfake问题上如何适用、针对已故名人的“数字复活”问题如何规制、可识别性的具体判断标准为何等等。我们将对AI deepfake问题的立法进展和司法实务保持关注和持续研究，以逐步明晰其法律边界。

 

[1] Cal. Civ. Code § 3344.1.

[2] Tenn. Code Ann. § 47-25-1104.

[3] Expanding liability to cover the unauthorized production or distribution of a digital replica of the deceased personality's voice or likeness in connection with expressive audiovisual works or sound recordings, such as films, television shows, and video games. See https://content.next.westlaw.com/practical-law/document/I0ed5b80575bd11efb5eab7c3554138a0/California-Enacts-AI-Laws-to-Protect-Entertainers?viewType=FullText&transitionType=Default&contextData=(sc.Default)#1.

[4] 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art 1: digital replicas: without robust nationwide remedies, the unauthorized publication and dissemination of AI-generated digital replicas will cause significant harm not only in entertainment and political arenas but also to ordinary individuals.

[5] On June 22, 2026, the Senate Judiciary Committee unanimously advanced the bipartisan Nurture Originals, Foster Art, and Keep Entertainment Safe (NO FAKES) Act, moving the legislation one step closer to becoming federal law. See https://www.bytebacklaw.com/2026/08/a-federal-shift-in-ai-and-the-right-of-publicity-no-fakes-act-advances-in-congress/.

[6] See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news/general-news/marilyn-monroe-ai-backlash-digital-marilyn-1235846845/?trk=article-ssr-frontend-pulse_little-text-block#1.

[7] See https://www.npr.org/2024/07/18/nx-s1-5040583/china-ai-artificial-intelligence-dead-avatars#mainContent#1.

[8] See https://futurism.com/murdered-daughter-brought-back-as-ai?ref=upstract.com.

[9] Principles of consent and non-addiction in AI grief bots: AI grief bots must operate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rinciple of consent. This requires consent to the creation, use and deletion of the AI grief bot, as well as consent to the use of the deceased‘s portrait rights and personal information. See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659626000302#1.

[10] Principles of consent and non-addiction in AI grief bots: Consent, manifested as authorization in this setting, reflects the respect for the deceased’s privacy and for how they wished their posthumous matters to be managed. See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659626000302#1.

[11] Corresponding to the requirements of non-maleficence and autonomy, non-manipulation in AI requires support for the intended human use and respect of the human user’s autonomy rather than the use of deceptive or coercive techniques that serve the interests of the operator or manufacturer. See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659626000302#1.

[12] Principles of consent and non-addiction in AI grief bots:

[13] Digital Replicas and the First Amendment: The Latest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egislation: https://www.dwt.com/blogs/artificial-intelligence-law-advisor/2024/09/balancing-ai-deepfake-laws-and-the-first-amendment.